梦醒华西

3月18日晚间,原江阴县委书记、华西村原党委书记吴仁宝因肺癌晚期病逝,享年85岁。半个多世纪来,吴仁宝一手将贫穷落后的华西村建设成为中国的“天下第一村”。他曾说,“家有黄金数吨,一天也只能吃三顿;豪华房子独占鳌头,一人也只占一个床位。”这样的社会主义,美国游客来了表示他们也要。吴仁宝的传说终结了,而不得不问的是:他的传说会终结吗?

吴仁宝的传说会终结吗?

只追求物质的群体,难逃贫穷的命运

为更好的理解吴仁宝和华西村。需要从一个有趣的问题开始: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忽悠?

以鄙人看,凡是把吃好喝好住好当做生存最高理想的人,最容易被忽悠。一群没有超越性理想的人,为了追求物质的丰富,就什么都可以抛弃。抛弃了自由和爱,理性就会遁入空门,就容易被忽悠进而被控制。而最终人们会发现,一个只追求物质的群体,几乎笃定难逃贫穷的命运。

看看这30多年来,那如蝼蚁一般只知道低头追逐财富的人们,有几个真正富了?

千万别指望那些人会大梦初醒。因此吴仁宝驾鹤西去,敬佩他的传说不会终结,羡慕华西村的人仍会络绎不绝。据说他的死让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眼泪和哭声里;据他说村民希望他活到一千岁(这在过去是吴三桂们的称呼,有时也用来形容一种长寿的动物);据说全国各地来华西村参观学习者摩肩接踵,且形成了自己的支柱产业美其名曰“观摩经济”。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流传一万年它仍旧是传说。让我们透过华西村鳞次栉比的别墅群去看看它的内核。用锦缎包裹的黑心棉,哪怕它再漂亮也是有毒的。

吴仁宝和他的华西村

谈华西村的内核,躲不开江湖二字。

为什么它不是一个村庄呢?

因为《村民组织法》对他是无效的。

华西村是穿越版的日月神教

你看他一个村支书,他可以在不召开村民大会、不经村民签字的情况下,强行非法侵占邻村的大片土地;他可以自己的意志禁止村民在自有宅基地上修建房屋,迫使村民只买他的商品房;他可以让自己的四个儿子掌控村集体90%的资金总量;他可以私自把村民养老金挪用并截留;他可以一个人决定整个华西村总收入的收益分配。

所以这显然不是一个村庄。

为什么它也不是一个企业呢?

一个企业要有明晰的产权结构,要有必要的组织机构。尤其需要指出,企业是自由人之间的结合,而股权是其可以依法自主处分的财产。然而华西村的股东却只能入股不能退股。如同某些宗教或组织,进了我的门就成了我的人。

如果这也算企业,只能是有华西村特色的企业。

越了解华西村的管理模式和经营内幕,你就会发现,它是一种江湖式的管理。华西村是穿越版的日月神教,而吴仁宝就是任我行的转世灵童。江湖没有规则只有潜规则,而潜规则的元规则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吴仁宝不会吸星大法,却能只手遮住华西村的天空。

他拥有什么样的成名绝技?或者说是否真的如传闻所言此人天赋异禀?

考察其武功套路,出手方式。发现其有三项绝技。

一项是恭顺。他深知华西村的“天安门”再宏伟也是山寨货,而华西村也不是方外之地,必须要接受组织的绝对领导。所以他表现得特别让组织放心。所以他昏睡中醒来就组织大家学习中央精神;所以他身患癌症听着《人民日报》《新华日报》就能战胜疼痛;所以上面有“中国梦”他就有“华西梦”。

还远不止这些,聪明的他深知在这片土地上,表现得越左就越让组织放心。所以他在八九年的多事之秋就嗅觉灵敏的成立了精神文明开发公司,公司业务是负责全村的思想政治工作,“主要是用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武装村民头脑”;所以他一直坚持每天在民族宫向治下的村民作政治报告;所以“华西村的天是共产党的天,华西村的地是社会主义的地”要12小时在中心村播放;就是建几个吸引游客的雕像,也要把邓周毛朱刘建的格外高一些。

他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国家领导人都卖他面子。而这才是他拳头最硬的地方。所以他成了教主。

另一项是搞个人崇拜,搞个人崇拜,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骄人的所谓功绩,而他的“功绩”恰好来自政治高层人物以各种象征性行为给他的站台和背书。另外就是够狠。他或许不能决定村民的生死,但却能决定村民的生计。看看他的那些《乡规民约》,赤裸裸的侵犯公民权利和自由却没有引起反抗,这是一种植根于一个不能自由迁徙的熟人社会的恐惧。他依赖它强化它。

第三项就是建立起一套同心圆的制度。吴仁宝是教主,他的子孙是肱股,心腹是爪牙,这是牢牢抱团的核心层。外围是核心村村民,再外围是先兼并村的村民。更外围是后兼并村的村民。因为华西村处于不停的兼并中,除了他和其子孙,每个人既是核心的外围也是更外围的核心。他们在怨望和自豪中寻求着心理平衡。

教主是如此强大,人脉是如此之广,上可通天,下可入地。面对这种人,哪怕他伤害你,你也只能忍耐。

所以吴仁宝可以逍遥的恣意妄为而无人敢撄其锋。

华西村的不可复制性

华西村和曾经辉煌的大邱庄一样,都起于80年代稀缺经济的时代。只要领导人敢闯,当时都成功了,吴仁宝和禹作敏是他们中的翘楚。然而随着市场化走向深入。其并没有与时俱进改制为现代企业,无论从产品质量还是效率等逐渐被后起的企业甩开,所以走向末路是必然的。

但为何大邱庄早就完了而华西村还坚挺呢?或者至少现在看上去还有不错的效益呢?

华西村最大的优势在于政府的有意扶持,甚至可以说这是其唯一的优势。政府给他不停的输血才使它没有悄然枯萎。

众所周知,华西村传统的行业如炼钢五金等早就失去了竞争力,现在其GDP的增长源于生产要素的投入。主要表现为土地的增加,而土地是最稀缺的资源。华西村在不停的低成本兼并周围的村子,然后把兼并来的土地搞房地产高价出卖。尽管没有国土资源部等相关部门的批准,他仍旧有能量把房子推向市场。这要搁别的地方,都是政府垄断了的财路。如果没有地方政府的支持,难以想象。

同时从媒体得知,一个村集体竟然能参与烟草等垄断行业的生产经营环节,其政治能量可想而知。而且在钢铁行业兼并浪潮中,华西村的村办企业虽然效益差但竟然能独善其身。这背后的支持力量也颇堪玩味。

而华西村在90年代上市竟然是当时首辅的绿灯,这堪称神迹。众所周知,拆那的股市就是个圈钱的工具。其股票行情不依赖企业的业绩,人们更多炒的是一种概念和心理预期,实则是击鼓传花的心理游戏,每个人都认定自己不是最后的倒霉蛋。何况即便股票的业绩不好,只要成功上市,本身就圈了一笔很大的财富,再加上限售股的解禁。华西村从股市可以得到持续不断地输血。

“观摩经济”现在已经成了华西村的支柱产业。这是吴仁宝的儿子说的。那么华西村旅游特色是什么呢?

高空盘旋的直升机?价值4亿元的“金牛”?不知所云的“增地空中新农村大楼”?还是毛邓周朱等领袖的雕像?抑或是山寨的天安门和长城?

这样的景点,除了公费观摩的村支书和村主任谁去?

然而真就有很多人去参观旅游。其实华西村真正的旅游优势还是在于政府的支持。暂且不谈媒体的关注,就只是高官政要的站台和背书就足够让一些人膜拜好奇了。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华西村何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果细查一下就会发现,华西村身上有很多红色烙印,当然很多烙印是吴仁宝有意识在后期加入的。华西村无疑属于主流的意识形态,但他的出名恰值主流意识形态受到严重挑战之时。当主流意识形态破产,最好的渔民方式就是把水搅浑,让人失去判断力。对于一个没有超越性理想的群体,一个不以自由的失去为最大代价的群体,只要树立某个标本,让这个标本里的人生活的更富裕就足以让人们心生艳羡甚至丧失理智。

华西村幸运的成了这样一种标本。而且它越折腾,组织就越难以割舍,就会进一步投入和政策倾斜。

但这种标本性的村子因为不具有内生性的增长动力,因此注定不可复制。试想一下,一个华西村可以靠媒体宣传和高层站台背书出名搞旅游,那么一千个呢甚至一万个呢?

但我相信,华西村烈火烹油般的景象还会持续,政府有的是资源。扶持几个这样的村子并不算难。但如果只有扶持,而不是督促监督它建立现代的经营管理模式,终有一天它的神话会破碎进而让组织难堪。

结语:吴仁宝走了,寿终正寝是他的福分。他的强人形象和他走时带给村民的痛哭流涕,让我们似曾相识。如果他占得地盘再大一些,就是北韩的金二。如果更大一些,或许就是另外一个“伟大领袖”也未可知......